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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菲莉絲黛:

   

以下將由堅定、單純、純潔、慷慨、忠誠、勇敢、善良七個部分論述探討女主角的精神特質:

  

1. 堅定 

 

菲莉絲黛一生都維持一慣的生活方式,規律、一成不變,她的思想也是如此,單純而無變化。故事一開始,作者便對女主角作出以下描述:「半個世紀以來,居住在主教橋市的中產階級,都非常羨慕歐彭女士雇用的女傭菲莉絲黛。[1]」近五十年來,菲莉絲黛在雇主家作女傭的工作,日復一日重複相同枯燥的粗活,「每年工錢一百法郎,她負責煮飯和所有的家務事,縫衣、洗衣、燙衣,幫馬套韁繩,餵養家禽,攪拌奶油[2]」,而這位女性面對微薄的收入和繁重的工作卻勤奮而不馬虎,從不偷懶休息,令其他僕人們望塵莫及。

  

菲莉絲黛一生命運坎坷,但是不論受到再大挫折,這位女性依然不曾對自己的生活心生不滿或怨恨,依舊維持舊有的生活步調。她總是做好份內的工作,即便是在得知心愛的姪子死去的消息,她仍記得將當天的工作完成。儘管一貧如洗,女主角卻樂天知命,生活也不複雜,只是維持基本生活需求,每天相同的穿著,吃著同樣的食物,而在女主人死去後,她對自己日後規劃也很簡單:

  

女主人遺留給她每年三百八十法郎。花園提供給她蔬菜。至於衣服,她早計畫好每天該穿的衣服,直到她死去的那天,而且為了節省電力,天剛黑她就上床睡覺。[3]

不論日子過的多麼艱辛,都無法動搖她堅強的心靈即對上帝的虔誠。這份堅定態度同樣反映在她思想的單純、性靈的純潔上,讓她對他人慷慨、對女主人忠誠、面對危險時勇敢,並保有始終如一的善良。

 

2. 單純 

 

基於單純的天性,菲莉絲黛思想並不複雜,她未曾受過教育,因此知識貧乏。也因為如此她對於生活的要求並不高,再加上幼年生活困苦,所以儘管一年薪資只有一百法郎,她還是願意認真工作,並且對雇主忠心不二。單純雖讓她永遠都過著下層階級的生活,但就某一方面而言,無知反而成為她人生中的護身符,讓她永遠不明白外在世界的黑暗殘酷。當她少女時和眾人參加科勒為(Colleville)節慶,對五花十色的世界感到頭暈目眩;當她為找到失散多年的姐妹而開心時,沒有意識到對方只是在利用自己,這份單純保護她,讓她不被外在世界誘惑,讓她的心靈不受到傷害,讓她可以不含任何目的的去愛週遭的人,做原始的自己。因為無知,她不懂追求更高層次的生活,但也因為這樣的單純,讓她永遠活在愛之中,不懂得憎恨及慾望的痛苦。對於一位必須身處平庸生活的人而言,或許不知道自己的處境才是真正的福氣,而女主角也因此得到永恆的幸福。

 

3. 純潔

   

藉由女主角悲慘的童年遭遇,我們明白女主角未曾有機會接受教育,這同時保有她思想上的純潔,不受世俗文明污染。面對雇主的虐待和其他僕人的忌妒,菲莉絲黛不懂得為自己爭取應得的權益,但也正是因為她「懂的事情不多,看起來誠意十足又要求稀少[4]」,她得到在歐彭女士家幫傭的新工作。因為心靈純潔,她不懂得驕傲為何物,讓她在救女主人一家人不被公牛攻擊時不因人們的稱讚而感到自滿;因為心靈純潔,讓她在貧窮困頓中不為自己的不幸心生怨念,也因此她不懂得貪婪。相反的,她得以坦然面對自己的生活,可以忍受一成不變的穿著,可以每天吃著一樣大小的麵包,日日辛勤工作。儘管她的無知有時近似愚蠢,而她晚年自我封閉的生活也讓她與外在世界脫節,甚至最後還將鸚鵡與聖靈兩者相混淆,她那純粹至誠的心靈最後仍感動上天,讓她的靈魂隨著聖靈到天國的領域,超凡入聖。

 

4. 慷慨

 

菲莉絲黛不懂得憎恨,自然也不會心存報復。她的初位雇主對自己苛刻粗暴,接下來又面對次位雇主員工的妒意,最後的雇主歐彭女士對自己態度經常無禮,這些事情都曾傷害女主角,但她都將之承受並將之遺忘,女主角個性的寬厚可見一斑。而儘管經濟狀況並不富裕,她卻不為此感到困擾,相反的,她還擁有一顆熱忱的心去幫助週遭的人;對自己,她縮衣節食,但是對其他人,她卻一點也不吝嗇:當姪子來的時候,她盡可能的省吃簡用,只為讓姪子吃的飽;當路上有軍人經過時,她請軍人喝蘋果酒;她照顧霍亂病人、保護波蘭難民,還看護一位病重的老人,而對這一切作為,她都不求任何回報。對於生活中發生的種種磨難,她都不責怪任何人,也不怨恨上天。直到死前,她想到的都不是自己,而是能不能為祭壇奉獻些什麼,最後她將自己最珍貴的鸚鵡露露的標本捐出,滿足的離開人世。

 

5. 忠誠

 

斐莉絲黛的忠誠不只展現在為期半世紀的主雇生涯。文章中清楚指出,她的薪水微薄,與工作量不成正比,更重要的是她的雇主並不是很好相處的人,正因為如此,才更突顯出女主角的個人特質。女主角最令人稱道的事蹟在於英勇救主人一家免於被牛隻攻擊,在危急的時候,菲莉絲黛挺身而出面對發狂般的公牛,為了讓女主人和小孩得以逃離危險,她一直身處公牛前,並在千鈞一髮之際逃脫。她的雇主歐彭女士個性嚴肅,對僕人不假辭色,但菲莉絲黛對她忠心耿耿,甚至為女主人的死而流淚,並為自己沒有先主人而去感到不安。對女主角而言,跟隨主人一塊死去是理所當然的事,因此當她死前知道自己和歐彭女士患一樣的病時心情得以非常安祥,平靜的迎接死亡。

 

6. 勇敢

 

英勇救主的事蹟充分展現女主角勇敢的特質。當時,菲莉絲黛一行人先是遇到牛群,而當眾人因牛隻靠進而感到恐懼時,女主角安撫其他人,並讓牛羣改變方向,然而歐彭女士被接著出現的公牛嚇得拔腿狂奔,以致於公牛野性大發。於此之際,女主角卻能在恐懼之中勇敢向前,為保護其他人而獨自面對危險,這是最讓人稱道佩服的地方。此外,女主角在面對坎坷命運時也展現了相同的精神:當她被情人拋棄時,「撲倒在地上,放聲尖叫,哭天搶地,並且獨自在田裡啜泣到天明[5]」,但她很快便克服悲傷情緒,並決定在其他地方找工作;當她得知心愛姪子維克托的死訊時,「她非常勇敢地忍住傷痛直到晚上,但是回到她的房間,她就忍不住了,趴在床墊上,臉埋進枕頭,雙拳緊握。[6]」同樣的,她為維吉妮、為鸚鵡露露、為女主人的死憂傷,但是她的勇敢讓她堅強的克服心中的傷痛,不向命運低頭。

 

7. 善良

 

菲莉絲黛一生儘管歷經許多苦難,卻未曾詛咒自己的命運,怨天尤人,相對的,她反而一心掛念其他人的幸福。當姪子為航海而遠行時,女主角「懇求天主保護她最心愛的人;她祈禱了很長一段時間,站起來時,臉上佈滿了淚水[7]」;當維吉妮病況危及時,她的第一反應是「趕緊到教堂點上大蠟燭[8]」,並在女孩不幸離世後陪伴著陷入絕望中的女主人,分擔她的憂傷;當身邊有需要幫助的人,她毫不猶豫的付出,其中包含一位孤苦無依的老人,因為惡名昭彰,受到所有人唾棄,只有菲莉絲黛無私的看顧重病的老人家,並在老人死後「替他做了彌撒,以求靈魂能夠安息。[9]」女主角一生佈滿悲傷過往,但自始至終,菲莉絲黛都捨己為人,無私忘我。而人生中遇到的種種不幸並未動搖她信仰的真誠,讓她在死前都能因貢獻而快樂,也因這份致善,讓她死後得到天主的寵昭,獲得永恆的致福。

 

本節先就兩位女主角內外在特徵加以統整,而藉由分析的過程,我們有了以下的發現:儘管愛瑪的美麗在一開始為自己帶來優勢,但外在的美貌會隨年華而逝,終究無法長久,而在驚艷過後,真正能夠吸引人心的則是一個人的內在價值。隨著故事發展,菲莉絲黛的內在特質開始展現,其美好的內在逐漸勝過愛瑪外在的魅力。兩相比較之下,愛瑪的整體形象較符合一般人心目中對女主角的期待,美麗而出眾,相對的,菲莉絲黛平凡無奇,讓人過目即忘,難以留下深刻印象,但也因為如此,她的存在才更顯的獨特,因為這一位卑微的女性展露出的正是最神聖的人性,而愛瑪展現的則是人性中的黑暗面。本論文中探討的兩位女性,一位理應幸福一生,一位註定終生不幸,但最後的結果卻出乎人們所料,發展出完全相反的結局。

 

 

三、人物形象:

 

作家,身為創作之媒介,難免無法與作品徹底切割。以下內容在於分析作者個人生活經驗之於人物形象之影響及關連性,而非作品中哪些內容出自於現實人生。我們將進一步探討兩位女性人物的形象,其主要特色,及其在作品中所呈現的特色又是否與作者本身有鮮明的呼應。

 

 

(一)《包法力夫人》之愛瑪

 

艾涅.史達基(Enid Starkie)在其著作《福樓拜》裡提及,「有件事要記得,那就是福樓拜很久以前便對後來在《包法力夫人》裡描寫的女性類型感興趣,這類女性曾在他早期創作中出現[10]」,特別《激情與美德》更如同《包法力夫人》初草。回顧其作品,除《狂人札記》及《情感教育》外,《十一月》、《激情與美德》及《包法力夫人》可說是情婦系列作品,結合一切對女性「美麗」、「性」的狂想,以及對此類女性一貫負面、悲劇性的描述:總是因美麗而愛戀,因激情而痛苦,因激情增添愛情的毀滅性,最終女主角的痴狂還是一場空。

 

綜觀作者對女性外表上的描述,可說是集所有美麗形容之大成,有著愛麗莎及厄拉莉的棕色頭髮,有著吸引人的眼睛,而故事中萊昂對愛瑪則有孩子般的愛慕依戀和對胸部的渴望,則延續著與作者本人相同的感情:

 

常常會這樣,他朝她望著望著,就覺得自己的魂出了竅,緩緩地向她流去,波浪似的溢流在她臉龐周圍,然後往下,被引入她那白皙的胸脯。[11]《包法力夫人》,第三部第五章,頁285

 

而關於愛瑪的愛情,在福樓拜寫給柯蕾一封討論愛情的信中有相當寫實的描述,正好與其境遇相呼應[12]

 

Tu as voulu, toi, tirer du sang d’une pierre.

(愛瑪為愛傷痕累累,並在死前吐血)

Tu as ébréché la pierre et tu t’es fait saigner les doigts.

(愛瑪的愛嚇跑了前後情人,破產後在羅多爾夫家弄斷了指甲)

Tu as voulu faire marcher un paralytique, tout son poids est retombé sur toi et il est devenu plus paralytique encore…

(愛瑪想照書本上的方式想像愛情,最終沒有任何情人改變,自己債務壓身)

 

現實人生中,福樓拜與兩位情婦的關係不只有肉慾享樂,也有不愉快的經驗,特別是與柯蕾間的爭執吵鬧,分分合合,他在一封信中寫道:「平和與放鬆是愛的前提,我在妳的身上卻只看到麻煩,混亂,淚水或憤怒。[13]」這樣的經驗同樣反應在書中人物男女間的關係,男方最後都是受不了女方的個性及過多的要求而決定分離。

 

論及愛瑪的形象,莫里斯.那度(Maurice Nadeau)有以下甚為貼切的形容:「愛瑪是所有福樓拜認識、或者愛慕的女性綜合,例如施萊辛格夫人和露易絲.柯蕾,也可以說是所有福樓拜想像裡的女性。按所需的比例多寡,他謹慎地從這些對象當中擷取符合的特質,思想,稱這些為元素,然後將不需要的剔除。就這層意義上來看,愛瑪是作者的一部分,是他創造的產物。[14]」如同透過萊昂眼睛看到的愛瑪:

 

她成了所有小說中的戀人,所有戲劇中的女主人翁,所有詩歌中那個泛指的她。他在她的肩膀上看到了《後宮浴女》中迷人的琥珀色;她有著中世紀貴婦那般修長的腰身;她也很像那位巴塞隆納臉色蒼白的夫人,但她最像的還是天使![15]《包法力夫人》第三部第五章285

而說到其最終的形象,最具體的莫過於羅多爾夫眼中的「漂亮的情婦une jolie maîtresse)」及萊昂的「貨真價實的情婦une vraie maîtresse)」,這充分說明了愛瑪這個人物的角色定位;而,與現實相呼應的,女主角最美的時候,是在她成為母親,有了一定年齡,差不多也是福樓拜定義中成熟的女性。而作者個人在愛情上尋求母性的特質,則在萊昂(以母親的態度對待萊昂)及夏爾(新婚時推開夏爾像推開個孩子)的身上呈現。

 

 

(二)《簡單的心》之斐莉絲黛:

 

斐莉絲黛主要以福樓拜家女僕朱莉為參照,主要在於歌頌這位女性一生展現的人性純粹。此篇作品特別的地方在於:從《包法力夫人》之後,作者首次做出創作的突破,再次讓自己現實人生的影子呈現在作品中。托亞在著作中寫道:

 

回到充滿故鄉回憶的孩提時代,他以其他人名重現了他的舅父,阿姨,與翁夫勒與主教橋市相關的一切。故事裡的小女孩跟小男孩正是作者自己跟最愛的妹妹卡洛淋。克雷曼維爾子爵則是舅公夏爾-佛藍瓦.夫耶的化身,他更為人所知的名稱是克雷曼維爾律師。甚至連露露這隻鸚鵡都真實存在在芭貝家。[16]

朱莉葉.德.迪爾勒佛爾(Juliette de Dieuleveult)在其著作《三個故事》中進一步提到,出現在第二章的都維勒(Trouville)海灘正是勾起作者初戀情人之永恆回憶的原點,1936年在同樣的海灘上,福樓拜遇到愛麗莎。《簡單的心》故事裡,如同作者寫給莫里斯.桑的信所陳述,「裡面有我們所有的夢il en est ainsi de tous nos rêves[17]」;米雪爾.梅拉提到,「從佛洛依德古典學派的觀點看來,這個小鎮的大海(mer)與同音意異的母親(mère)間是相互混淆的。藉由旅行,大海開啟了新的里程。於是在《簡單的心》裡,斐莉絲黛在海邊找回姊姊及維克多,一個讓她滿足母愛想像的孩子。這家鄉的海邊不受現實環境限制,是一個讓人回到過去,回到童年,時間永遠停留在快樂的時間點,無邊無際的所在。藉由諾曼第海岸的回憶,斐莉絲黛找到了過去,正如福樓拜再現兒時的回憶。[18]」於是不難發現,在虛構故事與真實人生間有了微妙的灰色地帶,舊時的回憶(或者說夢?)聯繫著人物及作者兩個不同的世界,一景一物,一草一木,處處都可見到稱之為福樓拜的元素。

 

迪爾勒佛爾又從故事提名做出以下分析:「心,單從修辭換喻來看,有兩種意思:其一,肉體層面上,代表維生的器官,其二,心理層面上,象徵精神特質,比如溫柔,憐憫,耐心和愛[19]」,她並指出,「女傭苦難的人生故事正是以第二層心的意義為主軸[20]」。她進一步提到,斐莉絲黛為了少許的工資,非常勤奮工作,這賦予女主角「不同於周遭的特質les qualités hors du commun)」,而第三章裡,藉由宗教故事及教義增添女主角心中的慈悲心。迪爾勒佛爾認為,「從這裡開始,女主角傳奇、現代聖女般的形象開始浮現[21]」;最後如同馬太福音(Matthieu)所言,「清心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得見神[22]」,女主角隨著聖靈升天。

 

女主角有著一顆可以稱之為聖潔的心,充滿了愛與慈悲,她的愛,由最初的男女之愛轉為對女主人小孩及侄子的母愛,最後轉為對眾人及宗教的大愛,一次次人生的打擊只讓女主角的愛昇華再昇華。論其形象,其一生未婚(vierge)及聖女(sainte)特質令人聯想到廣義的眾人之母 聖母(sainte vierge 一個具備母愛及大愛的神聖存在,而在故事內文也發現有相關的影射:

 

  1. 1.斐莉絲黛經過卡維市附近跪著懇求天主保佑侄子安危,其形象如同聖母瑪利亞跪在耶穌前(在其常去的教堂彩繪玻璃有此描繪)。
  2. 2.斐莉絲黛經常去的教堂彩繪玻璃上有著聖靈俯視聖母瑪利亞圖,而女主角死前正是由鸚鵡變成的聖靈引導至天國,生前鸚鵡則一直與女主角在一起。
  3. 3.鸚鵡露露只對女主角說話,其中一句是:「我向您致意,瑪麗!(Je vous salut, Marie!)」,而聖母即聖瑪麗(Vierge Marie)。
  4. 4.福樓拜稱自己是熊(ours),他房間的地上有熊皮;斐莉絲黛房間則有許多幅聖母像。

 福樓拜藉由聖母的影射歌頌斐莉絲黛,這樣的敬意在故事中也透過在女主角死前眾人跪拜聖體鸚鵡標本時間接呈現:因為祭壇的位置在其房間窗戶正下方,等於同時跪拜即將被聖靈迎至天國的斐莉絲黛。不過,藉著歌頌故事中女性的聖潔之心,作者同時間接歌頌著現實世界裡一位同樣不凡,有著偉大心胸形象的女性:「諾昂的貴夫人(La bonne dame de Nohant」,喬治桑。這位女性一生充滿坎坷,幼年失去父親,與母親分離,成年後,她遇到屢次的感情挫折、失去生命中重要的人:小名妮妮的姪女珍那(Jeanne)死於猩紅熱,小名可可咚的侄子馬克安東尼(Marc-Antoine)夭折,接著長年陪著自己的情人兼秘書芒索(Manceau)亦過世,人生中不時受到社會的批判攻擊,但這位女性從不被環境擊倒,更重要的是依然保有那顆源源不絕的愛人之心;君主復辟時期,她維護人權和自由,始終關注農民生活,甚至與農民生活在一起(其封號即由此而生)。在給謬賽(Musset)的信中她這麼寫道:「要快樂,要愛…要去愛,我的艾弗列德,要愛世上所有的好。…我也常常感到痛苦,我也曾經受到挫折但我依然去愛。[23]」在給福樓拜的信中,她寫道:「我們是為愛而生,無法去愛就無法生存[24]」,而她最為人熟悉的名言則是:「唯有愛人與被才是人生的幸福[25]」。福樓拜筆下的女主角正巧也與他所要討好而創作的對象有諸多雷同特質。作者非常希望讓病痛中的喬治桑看到這有著「我們所有的夢」的創作,給予這位「母親」鼓舞,但作品尚未完成前這位與雨果眼中有著不凡靈魂的偉大女性便長眠於故里。

 

 

在第二章節中,藉由現實與虛構人物的分析,進而比較兩者間的特色及關連福樓拜向來對婚姻抱持負面的態度,一生未婚,與母親及姪女長住於克洛瓦賽,對於自己的婚姻,他曾在1850年寫給母親的回信上這麼回答:「我什麼時候結婚?…什麼時候?我希望,永遠不會有這一天。[26]」而,日後福樓拜也曾在信中回應喬治桑相同的問題:「至於和女性共同生活,像您建議的步入婚姻,就我的角度來看是匪夷所思的。原因是什麼?我自己也不曉得。可是就是這麼回事。我解釋一下問題的所在。從沒有哪個女人在我生命中佔有一席之地;此外我不夠有錢,還有,還有…我的年紀也太大了,而且我太過自我,不容其他人介入我的生活。[27]」女性之於福樓拜,其存在意義「想像大於實質」。按狄波地著作所描述,「福樓拜曾在馬尼(Magny)家晚餐時表示自己從未真正擁有過一個女人,所有女性在他心目中總是佔著一定程度的想像。[28]」福樓拜在寫給喬治桑的信中寫道:「美麗的女性佔據我相當的心神,卻顯少介入我的生活。[29]」而在給茟淞(Husson)的信中則更不加修飾的寫道:「說到女人,完全沒有!想像她們更能讓我心滿意足。[30]這樣的觀念加上與女性相處的個人經驗相當程度的反應在作品裡。

 

在第一節,經由現實人生中篩選出、與兩部作品相關連之女性及其特色,兩相對照下,最後發現與福樓拜關係密切的女性,大致上可以分為兩類:情婦及母親。而愛麗莎則是較特殊的存在,結合作者對女性的想像,是在現實中不曾存在的「完美情人」;相對於愛人層面的母親,則又是另一種無法取代的存在,兩者間有著微妙的對稱及平衡。我們進一步發現,即便在生活上,福樓拜極力隱瞞母親自己私人感情生活(特別是擁有情婦這件事),但在精神層面上,「情婦」與「母親」兩者間的界線並不明確,作者在感情中,一再尋求的都是具備母性及具備特定形象(亦可說擁有與愛麗莎這位情人原型相似特質)的女性。

 

在第二節,透過虛擬人物的外在特徵,內在個性及人物形象的分析及觀察,我們有了一個有趣的發現:《包法力夫人》之愛瑪形象「情婦」與《簡單的心》之斐莉絲黛形象「母親」,正好與福樓拜生命中佔重要地位的兩種角色相呼應。「情婦」藉由想像,呈現出了多元的風貌,綜合了作者對「女性美」的個人觀感,同時反映出福樓拜與女性相處之負面的經驗(或者說恐懼?);整體而言,福樓拜將個人男女情愛間的甜蜜與苦澀感觸,透過作家個人的鍊化過程,真誠而細膩的輝映在愛瑪這位人物上。而「母親」,基於特殊的創作理由,是針對如同母親的女性喬治桑的創作,總和了對這位女性的愛慕與感恩之情;為了鼓舞及回報這位被病痛折磨女性的肺腑之作,形象上脫離狹義母親的範疇,以喚起兒時回憶且同時具有母親形象的忠實僕人(幼年時期的奶媽)朱莉為跳板,呈現出的是更為廣義、更高層次的聖母形象,以最高形式的讚美歌頌人物斐莉絲黛的一生,同時恭維作品外的喬治桑,其獻作方式堪為一絕。托亞在其書中對於「母親」及「情婦」曾有以下的評析:「兩者間天差地遠:母親的領域有著溫情,關懷及家的回憶,情婦則是傷風敗俗且荒誕不羈的世界。[31]」這樣的說法忠實而鮮明的體現在《包法力夫人》之愛瑪與《簡單的心》之斐莉絲黛兩位人物故事上,虛擬人物的呈現(人物形象)呼應作者本身(現實經驗)對女性的觀感,形成人物形象分析之特色。在最後章節,我們將從另一角度(創作層面)探討作者及其人物的關連。



[1]《簡單的心》第一章,p.3

[2] 同前註。

[3] 同前註,第四章,p.56

[4] 同前註,第二章,p.10

[5] 同前註,第二章,p.10

[6] 同前註,第三章,p.34

[7] 同前註,p.30

[8] 同前註,p.36

[9] 同前註,第三章,p.43

[10] Enid Starkie, Flaubert, Penguin Books Ltd., London, 1971, p.334,原文:《One must also not forget that Flaubert, from his earliest years, had been interested in the kind of woman whom he later depicted im Madame Bovary, and we have seen that he used her in his boyhood works)》筆者譯。

[11] 原文Souvent, en la regardant, il lui semblait que son âme, s’échappant vers elle, se répandait comme une onde sur le contour de sa tête, et descendait entraînée dans la blancheur de sa poitrine.

[12] Henri Troyat, Flaubert, Flammarion, Paris, 1988, p.91一八四六年十二月底。.

[13] Henri Troyat, Flaubert, Flammarion, Paris, 1988, p.91,一八四七年五月七日。原文:《Aimant avant tout la paix et le repos, je n’ai jamais trouvé en toi que trouble, orages, larmes ou colère.》筆者譯。

[14] Bernard Gallina, Madame Bovary, Cideb, Genova, 1994, p.14,原文:《Emma est faite de toutes les femmes qu’il a connues, de celles qu’il a aimées, comme Mme. Schlésinger et Louise Colet, et, pourquoi pas, de celles qu’il a imaginées. Il a pris, peu ou beaucoup, à chacune d’elles dans la mesure où la cohérence d’un caractère, sa “logique”, appelait tels éléments, refusait tels autres. En ce sens, Emma lui appartient, elle est sa création.筆者譯。

[15]原文Elle était l’amoureuse de tous les romans, l’héroïne de tous les drames, le vague elle de tous les volumes de vers. Il retrouvait sur ses épaules la couleur ambrée de l’odalisque qu bain, elle avait le corsage long des châtelaines féodales; elle ressemblait aussi à la femme pâle de Barcelone, mais elle était par-dessus tout Ange!

[16] Ibid., p.337.原文Retournant au monde nostalgique de son enfance, il ressuscite, sous d’autres noms, des oncles, des tantes, des relations de Honfleur ou de Pont-l’Évêque. La fillette et le gaçon du conte, ce sont lui-même et sa sœur Caroline qu’il aimait tant. Le marquis de Grémanville, c’est son arrière-grand-mère, Charles-François Fouet, plus connu sous le nom de conseiller de Grémanville. Même le perroquet Loulou, a existé, dans la famille Barbey.筆者譯。

[17] 參福樓拜書箋,一八七七年八月二十九日p.593「我們」是指過世的喬治桑和自己。

[18] Ibid., p.100. 原文Ce pays, c’est aussi celui où mer et mère se confondent, selon la classique association freudienne de ces deux homophones. Par le voyage, la mer permet la renaissance. Ainsi, dans Un cœur simple, c’est au bord de la mer que Félicité retrouve sa sœur et Victor, l’enfant qui lui donnera l’illusion de la maternité. Ce pays du bord de mer, sans limites véritables, est le lieu indéfini où le temps s’est immobilisé. Félicité renoue avec son passé, tout comm Flaubert fait resurgir ses souvenirs de jeunesse avec l’ évocation de la côte normande.筆者譯。

[19] Juliette de Duleveult, Un cœur simple, Gallimard, Paris, 2000, p.60. 原文:《Le cœur, indépendamment de sa valeur métonymique, porte deux sens : l’un, physique, désigne l’organe vital, l’autre, psychologique, indique des qualities morales comme la tendresse, la pitié, la patience et l’amour.筆者譯。

[20] Ibid. 原文Le deuxième sens domine tout au long du récit des sacrifices de la servante.筆者譯。

[21] Ibid., p.97À partir de là peut émerger l’image d’une mystique, d’une sainte moderne.筆者譯。

[22]原文Heureux les cœurs purs, ils verront Dieu.

[23]原文Sois heureux, sois aimé.…Aime donc, mon Alfred, aime pour tout de bon.…J’ai souffert souvent, je me suis trompé quelquefois mais j’ai aimé.筆者譯。

[24]原文Notre vie est faite d’amour, et ne plus aimer c’est ne plus vivre.筆者譯。

[25]原文Il n'y a qu'un bonheur dans la vie, c'est d'aimer et d'être aimer.筆者譯。

[26] 參福樓拜書箋,一八五○年十二月十五日,p.102-105。原文À quand ma noce ? me demandes-tu à propos du mariage d’Ernest. À quand ? À jamais, je l’espère.筆者譯。

[27] 參福樓拜書箋,一八七二年十月二十八日p.176-178。原文Quant à vivre avec une femme, à me marier comme vous me le conseillez, c’est un horizon que je trouve fantastique. Pourquoi ? Je n’en sais rien. Mais c’est comme ça. Expliquez le problème. L’être féminin n’a jamais été emboîté dans mon existence ; et puis je ne suis pas assez riche, et puis, et puis... je suis trop vieux... et puis trop propre pour infliger à perpétuité ma personne à une autre.筆者譯。

[28] Ibid., p.43. 原文Il disait au dînner Magny qu’il n’avait jamais possédé vraiment une femme, que tous les femms avaient toujours tenu pour lui la place d’une femme rêvée.筆者譯。

[29] 參福樓拜書箋,一八六七年一月十二或十三日p.322-323。原文Les belles dames m’ont beaucoup occupé l’esprit, mais m’ont pris très peu de temps.筆者譯。

[30] 參福樓拜書箋,一八七七年八月十六日p.588。原文:《Qant aux dames, néant! Je me contente d’y rêver.

[31] Ibid., p.155.原文Elles appartiennent à deux univers différents: la mère à celui de la tendresse, des soins et des souvenirs familliaux, la maîtresse à celui du stupre et de la fantaisie.筆者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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